变暖为什么自己会加速:气候里的正反馈与负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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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一个不太舒服的数字开始

2024年11月,世界气象组织在巴库气候大会期间发布年度通报:当年一月至九月的全球平均气温比工业化前高出约1.54℃(误差±0.13℃),很可能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1]。秘书长绍罗当时特意补了一句:单月或单年超过1.5℃并不等于《巴黎协定》的目标已经失守,协定指的是几十年的长期平均。这句话在科学上完全正确,但另一句同样正确的话却很少有人复述:我们离那条线已经近到需要用“单年”来讨论它了。

为什么会这么近?一部分答案藏在“反馈”这两个字里。理解它,比记住任何一个温度数字都更重要。

二、先搞清楚“反馈”到底指什么

气候系统里有一个很老的比喻:把地球想象成一个带温控器的房间。房间里多开一盏灯(相当于增加温室气体造成的辐射强迫),温度会上升;温度上升后,墙壁向外散热的速度也会加快,于是升温逐渐停下来。这种“变化引发反向作用、让系统回到原位”的过程叫负反馈。它是稳定的来源。恒温器、人体的体温调节、捕食者与猎物的数量波动,都是同一类机制。

反过来,如果某个变化引发了同方向的进一步变化,就是正反馈。麦克风靠近音箱时的啸叫是最直白的例子:声音被放大后再次进入麦克风,又被放大一次,几轮之后只剩刺耳的尖声。

这里有个容易让人误解的地方:“正”和“负”说的是方向,不是好坏。正反馈不一定有益,负反馈也不总让人安心。事实上,地球今天的气候之所以宜居,靠的是几个强力的负反馈;而所有关于失控变暖的担忧,几乎都来自正反馈。

判断一个系统是稳定还是危险,要看所有反馈加起来的净值。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把这个净值写成“气候反馈参数”,大约为每摄氏度 −1.2 瓦每平方米(不同评估口径在 −1.16 到 −1.30 之间),也就是说地球整体仍然是一个会自我制冷的房间[2][3]。但关键在于,这个负值主要由一项机制贡献,其余各项几乎都在往反方向推。

三、负反馈:地球的刹车,以及刹车的磨损

最基础的一项叫普朗克反馈:物体越热,向外辐射的能量越多,且与温度的四次方成正比。这是物理定律,没有争议。AR6给出的数值约为 −3.2 W·m⁻²·℃⁻¹,是整个系统里最强的单项[3]。如果没有其他任何反馈,二氧化碳浓度翻倍只会让地球升温约1.2℃。

问题在于,“其他反馈”不仅存在,而且不小。

第二项是硅酸盐风化:气温升高、降水增多会加快岩石风化,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以碳酸盐的形式埋进海底。这是地球用了数亿年的地质恒温器。但它的时间尺度是十万年到百万年,对人类文明而言等于不存在。

第三项常被误当成好消息:海洋吸热。全球变暖产生的多余热量有九成左右进了海洋,这大幅拖慢了地表升温的速度。可海洋吸热只是把热量存起来而不是消灭掉,它改变的是变暖的节奏,而非最终幅度。更麻烦的是,海水变暖会降低二氧化碳的溶解度,使海洋这个碳汇的效率下降。2023年北大西洋异常高温期间就观测到了海洋吸收二氧化碳明显减弱的现象[4]。

第四项是二氧化碳施肥效应:大气中二氧化碳增多能促进植物光合作用,陆地因此吸收了人类排放的约三成二氧化碳。这本是一个漂亮的负反馈,但近年多项研究显示它正在饱和。水分和氮磷养分的限制越来越紧,全球多数生态系统吸收二氧化碳的效率在下降,干旱区的光合增长甚至已经停滞[5][6]。换句话说,这个刹车正在变薄。

四、正反馈:那些把1.2℃变成3℃的东西

把前面各项加起来,就能回答气候科学里那个经典问题:二氧化碳翻倍到底会升温多少?AR6的最佳估计是3℃,可能区间为2.5至4℃[3]。从1.2℃到3℃之间的差额,全部来自正反馈。下面按强度大致排一排。

水汽反馈是最强的单项。空气变暖后能容纳更多水汽,而水汽本身就是温室气体,于是进一步增温。它与大气直减率的变化耦合在一起,AR6给出的合力约为 +1.15 W·m⁻²·℃⁻¹[3]。这项机制早已被充分理解,基本不存在争议空间。

冰雪—反照率反馈最好懂,也最直观。冰面能把大部分阳光反射回太空,裸露的海水或陆地则吸收绝大部分。冰融化后地表变暗,吸收的热量更多,于是融化得更快。这一项的估值约为 +0.3 W·m⁻²·℃⁻¹,但它具有强烈的地域性,几乎全部集中在极地。其后果就是北极放大效应:过去四十多年里,北极的升温速率约为全球平均的三到四倍[7]。顺便说一句,河海大学团队2024年前后的工作提醒我们,北冰洋上同时存在另一个方向的机制,融冰产生的淡水在表层形成稳定层,像盖子一样抑制下层暖水上升,反而能减缓夏季融冰。同一个系统里常常有两个反馈在互相拉扯,这是气候模型难以处理的地方之一。

云反馈是最大的不确定项,估值约 +0.45 W·m⁻²·℃⁻¹,误差大到足以单独决定气候敏感度的上下限[3]。云同时具备遮阳伞和棉被两种功能:低云主要反射阳光,高云主要拦截长波辐射。变暖会使热带海洋低云减少、云顶升高,总体呈现正反馈,但不同模式给出的结果差异极大。南大洋区域的云反馈甚至在不同模式里连符号都不一致[8]。

接下来是生物地球化学类的反馈,它们通常不被包含在传统的物理气候敏感度计算中,也因此更容易被低估。

多年冻土碳反馈。北半球冻土区土壤里封存着约1460至1600 PgC(1 Pg为十亿吨)有机碳,大约是当时大气碳储量的两倍[9]。冻土解冻后微生物开始分解这些碳,以二氧化碳或甲烷的形式释放出来。AR6给出的粗略量级是:每升温1℃,到2100年会额外释放约18 PgC的二氧化碳当量和约2.8 PgC的甲烷,信度评级为“低”[9]。“低信度”不代表量少,而是意味着模型之间差异巨大,且许多模型根本没有完整刻画 abrupt thaw(突然解冻)、热岩溶等地表塌陷过程。后续研究反复指出,一旦计入这部分反馈,实现1.5℃和2℃目标所剩的碳预算还要再砍掉几个到十几个百分点[10]。

湿地甲烷反馈。气温升高、降水格局改变会让热带湿地和内陆水域面积扩大,产甲烷菌随之活跃。观测显示过去二十年湿地甲烷排放持续增强,2020至2021年连续创下大气甲烷增速的历史纪录[11]。(需要补充一句公平的话:2020年代初甲烷暴增的主要原因是大气中清除甲烷的羟基自由基短暂减少,约占年际变化的八成,湿地排放是次要但真实存在的贡献[12]。分辨清楚哪些是反馈、哪些是外部强迫,是这个领域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冰盖的高度—质量平衡反馈与海洋冰盖不稳定性。冰盖表面越高、气温越低,降雪越多;反之,冰面降低后会进入更暖的气层,消融加速,这是一个标准的自我强化回路。西南极冰盖坐落在低于海平面的基岩上,暖水从下方掏空接地线后,后退可能变得自我维持。这类过程的时间尺度是百年到千年,因此它不会决定2050年的天气,却决定了2300年的海岸线。

碳汇饱和本身也是一种正反馈。AR6明确指出,随着二氧化碳浓度继续上升,海洋和陆地碳汇的效率预计会下降,这意味着留在大气中的排放比例会越来越高,变暖因此进一步加速[13]。亚马逊的情况尤为典型:森林通过蒸腾为自己制造降雨,砍伐叠加干旱一旦越过某个点,大片雨林可能转向更干燥的疏林状态,从碳汇变成碳源。《全球临界点报告》指出,在升温低于2℃且叠加毁林的情况下,这种风险就已经存在[14]。

五、从反馈到临界点:量变如何变成质变

单个反馈通常是平滑的、可逆的。多个反馈耦合在一起,并且被推过某个阈值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临界点”的定义:系统越过该点后,变化转为自我维持,即使当初的驱动力减弱也未必能退回原状。

2022年Armstrong McKay等人在《科学》上更新了Lenton等人2008年的框架,列出16个主要由温度驱动的气候临界要素,其中九个为全球性要素。他们的结论是,五个要素在当时已处于各自阈值区间的低端,也就是在当前升温水平下无法排除被触发的可能;若升温达到1.5℃,其中四个很可能被触发,包括格陵兰冰盖崩塌、西南极冰盖崩塌、低纬度珊瑚礁大规模死亡和大范围冻土突然解冻[15]。

2023年12月在COP28上发布的《全球临界点报告》给出了更直白的表述:温水珊瑚礁的热阈值中心估计值(约1.2℃)已经被跨过;格陵兰和西南极冰盖、北大西洋环流、大范围冻土在当前变暖水平下已面临风险[14][16]。

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AMOC)是个值得单独提的例子。2024年初乌得勒支大学团队在《科学进展》上发表分析,认为AMOC正在接近临界点,理由是淡水输送的一个可观测量已逼近理论上的预警信号[17]。与此同时,也有研究者指出主流气候模式分辨率不足、高估了未来进入北大西洋的淡水量,从而可能夸大了AMOC的减弱幅度[18]。这种分歧恰恰是该领域的常态:临界点的难点从来不在概念,而在定量。我们手里几乎没有第二个可供检验的地球。

还有一个概念叫临界级联:格陵兰融水注入北大西洋削弱AMOC,AMOC改变雨带位置进而影响亚马逊,亚马逊释放的碳又推高温度并加速冻土解冻。这些链条在纸面上很顺,但在定量上的证据还很弱。多数研究认为,像冻土和亚马逊这类以碳释放为主的要素,短期内不太可能引爆一连串额外的级联反应;但它们确实会把整个系统的风险背景值抬高,让其他要素更早到达各自的门槛。

六、那么未来会怎样

先把确定的部分说清楚。

第一,无论采用哪种排放情景,未来几十年内变暖都会继续。这是由已排放温室气体的惯性和海洋热含量决定的,与反馈无关。

第二,反馈的存在意味着“线性外推”永远偏于乐观。如果假设每减排一吨二氧化碳就能换来固定幅度的降温,那就忽略了碳汇效率下降、冻土排放上升、反照率损失这些随温度变化的项。它们不会让曲线在某一天突然折断,但会让曲线悄悄变陡。

第三,有些东西在人类时间尺度上不可逆。AR6的表述很克制也很沉重:深海持续变暖和冰盖融化导致的海平面上升,在数百年到数千年内不可逆转;即便停止排放,海洋变暖在本世纪仍会继续[13]。这不是道德评判,而是热力学结论。

第四,最大的风险来自未被充分表征的过程。目前绝大多数气候模式和全部主流综合评估模型,都没有完整包含冻土碳、湿地甲烷、冰盖动力不稳定性和临界级联。这不是因为科学家认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把它们写进代码实在太难。结果是,官方给出的区间大概率是对称地漏掉了右尾的低概率高影响事件。

再说不那么确定、但值得盯着的部分。云的反馈符号和强度、冻土突然解冻的发生频率、亚马逊是否已在转向、AMOC会不会在本世纪内崩溃,这几件事在未来十年内都会有更扎实的答案。卫星观测、通量塔网络、古气候重建和高分辨率模式正在同时推进。如果你只打算记住一个研究方向,建议关注“反馈参数是否随变暖本身而变化”这个问题。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它会变,而且往不利于我们的方向变。

七、最后一点不那么沮丧的话

正反馈并非全是坏消息。它只是一种数学结构,而这种结构同样适用于人类社会。太阳能和电池成本在过去十几年里呈指数级下降,背后就是典型的学习曲线正反馈:装机量越大,成本越低;成本越低,装机量越大。电动汽车、热泵、电解槽都在同一条曲线上。《全球临界点报告》专门用一整章讨论这类“正向临界点”,理由很务实:既然负面的自我强化已经启动,唯一能在政治时间尺度上与之抗衡的,只有正面的自我强化[14]。

区别只在于,物理系统的正反馈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就会自行运转,而技术和社会系统的正反馈需要有人先去推那一下。

参考文献

[1] 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WMO 2024年全球气候状况最新通报(新闻发布,巴库,2024年11月11日).

[2] IPCC, 2023:Climate Change 2023: Synthesis Report. 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s I, II and III to the Sixth Assessment Report. Geneva.

[3] IPCC, 2021: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Working Group I Contribution to AR6, Chapter 7 (The Earth’s Energy Budget, Climate Feedbacks, and Climate Sensitivi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4] Gregor, L. et al., 2024. Weakening of the ocean carbon sink during the 2023 marine heatwave.Nature Climate Change(相关报道与评述,ETH Zurich / Lamont-Doherty Earth Observatory).

[5] Peñuelas, J. et al., 2024. The greening of the Earth is reaching its limit.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相关报道,CREAF/CSIC).

[6] Wang, H. et al., 2024. Transition from positive to negative indirect CO₂ effects on vegetation carbon uptake.Nature Communications(河海大学王卫光团队).

[7] Arctic Monitoring and Assessment Programme (AMAP), 2021/2023.Arctic Climate Change Update;及相关北极放大效应综述文献。

[8] Tan, C., McCoy, D.T., Elsaesser, G., 2024. Constraints on Southern Ocean shortwave cloud feedback from the hydrological cycle.J. Geophys. Res. Atmos., 129, e2023JD040489.

[9] 赵林等, 2023. 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解读:北半球多年冻土碳的观测结果和预估. 《冰川冻土》;基于 IPCC AR6 WGI Chapter 9 及 SROCC.

[10] Kleinen, T., Brovkin, V., 2018. Carbon budgets for 1.5 and 2 °C targets lowered by natural wetland and permafrost feedbacks.Nature Geoscience, 11, 578–583.

[11] Zhang, Z. et al., 2023. Recent intensification of wetland methane feedback.Nature Climate Change(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团队).

[12] Peng, S. et al., 2026. Why methane surged in the atmosphere during the early 2020s.Science, 391, adx8262.(Citation updated in 2026: Although this paper was officially published in 2026, at the time of this text’s initial publication, only the NOAA/GOSAT observational data and the record methane growth rates from 2020–2023 (which were made public before November 2024) were cited.)

[13] IPCC, 2022:Climate Change 2022: Impacts, Adaptation and Vulnerability. Working Group II Contribution to AR6, SPM; 及 AR6 WGI SPM.

[14] Lenton, T.M. et al., 2023.Global Tipping Points Report 2023. University of Exeter, Exeter, UK.

[15] Armstrong McKay, D.I. et al., 2022. Exceeding 1.5°C global warming could trigger multiple climate tipping points.Science, 377, eabn7950.

[16] 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等中文转述报道(2023年12月,COP28).

[17] van Westen, R.M., Kliphuis, M., Dijkstra, H.A., 2024. Physics-based early warning signal shows that AMOC is on tipping course.Science Advances, 10, eadk1189.

[18] 刘永岗, 2024. 《本世纪中期AMOC是否会崩溃》学术报告简介,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气候变化研究中心(2024年9月24日).